当把写文章变成必须几步几步的“解题程序”时,写文章的人就“死”了,而我们意欲改变的应试教育却茁壮成长。话说今年江苏一蒋姓考生,面对高考作文试题,写就一篇古白话的文章。判官哗然,惊呼“奇文”。试题是关于“诚信”的,具体已可不表。该生作文题曰《赤兔之死》。《扬子晚报》、《北京青年报》均有转载。 全文以古白话写就,且文字通畅,语言简约,此一奇;同时,情节跌宕、细节紧凑,旨意清晰,此二奇;在当下少男少女或埋首题山卷海、“标准答案”,或追逐明星、热衷卡通之际,有如是少年竟能熟读古书,更敢藐视“标准”,此三奇……
以笔者看来,此等奇虽奇矣,但算不得最奇。 最奇者在于,一是诸判官不以此举为“出格”,而是争相传阅、拍案叫绝,且一致“给出满分”;更有奇者,南京大学表示“愿采取特殊政策破格录取该生”……这很让人想起数十年前钱钟书被清华录取那几近“神话”的一幕。 那幕“神话”说,钱氏数学考了零分(一说为十几分),但判卷的教授们认为其语文试卷有大气象存焉,故果断录取,于是有了后来的一位学贯中西的大学问家。 这一“神话”,是后人抨击今之应试教育的一大论据。 新旧“神话”映衬当下教育,确有令人唏嘘之处。尽管素质教育路犹漫漫,但近年来的诸种呐喊确非肉包子打狗,而显然是有成效的:考官、判官观念在变、高校观念在变——这无疑是呼唤素质教育的成果,虽然这果实不甚饱满,味道也稍嫌生涩。
赤兔“拒食吴粟”、“伏地而亡”,考生引申出“物犹如此,人何以堪”,“士为知已而死,人因诚信而存”。借此,在“奇文”被判官和高校激赏一事之中,我们也不妨“引申”一回。 积习沉重的应试教育欲向素质教育转变,需要高考这个指挥棒的导引,现在这个指挥棒在蒋姓考生那里,在判卷者那里,在南京大学那里,给了我们一个信号:世上万题,答案种种,关键之处在于考生平时的功力,素质优者文章生动活泼、文字神采飞扬、论证也中规有矩;作文要义固然不变,但写法万千,关键之处在于作者所言有深意存焉。就风格而言,娓娓道来,好;环环相扣,好;恣肆汪洋,更好……但是,当把作文变成八股,把作文的“中心思想”变成某种惟一的“标准答案”,把一段段的文章变成必须几步几步的“解题程序”时,表达思想的文章就“死”了,有思想、能创造的作文之人也“死”了。所谓素质教育当然便也“死”了,而应试教育却茁壮成长,枝繁叶茂。
上述“引申”,当然绝非否定规律的意义,比如解决某个特定问题当然多有必经的几步——这就是知识,但此之“必经”很多时候也是另有它途的,所谓创造往往多在“它途”之中。问题是,我们教育的评价标准何以不能允许、不能鼓励对“它途”的探索呢?
再说一个故事。高考之后,《南方周末》约其诸专栏作家同就高考之题“诚信”作文。六七位写手写得五彩缤纷、意趣迥异。就其“作法”而言,非细读难说“层次”,甚至非细读亦难说“主题”,但几乎篇篇耐读倒也是不争的事实——现在,笔者有一郑重建议:以此等文章写手之“答卷”交付判官——“请回答”:他们的卷子能得几分? 素质教育路途艰难,但《赤兔之死》及其作者的际遇,还是使我们又一次升腾了不小的希望。 |